张树新是中国互联网商业化的真正先驱,她的创业故事是一部关于理想主义、超前眼光与时代局限交织的传奇。
起点:从中科院走出的”女闯将”
1963年,张树新出生于辽宁抚顺一个工程师家庭。她从小就是”别人家的孩子”——成绩常年全市第一,1981年以足够上清华北大的高分考入中国科技大学化学系。在中科大,她创造了历史:1983年成为该校首任女学生会的。
毕业后,她拒绝了保研,认为自己”成不了居里夫人”。她先做了三年《中国科学报》记者,期间采访过诺贝尔奖得主丁肇中;后又进入中科院高技术企业局从事企业战略研究,期间接触过柳传志等首批中关村创业者。
1992年,邓小平南巡讲话后,29岁的张树新按捺不住创业冲动,创办”天树策划公司”。她和丈夫姜作贤抓住了寻呼机(BP机)的生意机会——利用当时无线电管理委员会与邮电部之间的政策缝隙,在山东等地同时运营七个寻呼台,赚到了第一桶金。
觉醒:洛杉矶的三十个电话
1994年底,一次美国之行彻底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。
当时张树新因一个项目失利心情郁闷,去洛杉矶散心。她给一位在美国的中科大同学打了电话,挂了电话没多久,竟陆续接到三十多个来自不同美国同学的电话。原来,那位同学刚刚在一个BBS论坛上发布了她来美国的消息。
“我什么都没有说,我只是在这个BBS上贴了一个帖子,说你来了。”同学解释道。
这件事给了张树新巨大震撼。她意识到,这就是《小灵通漫游未来》里描绘的世界——信息可以瞬间传递给无数人。她后来在同学家看到印有Email地址的通讯录,更确信这将是一个比寻呼机大得多的生意。
入局:在一无所有处建城
1995年5月,张树新抵押全部家产,凑足1500万元并贷款800万元,与丈夫创立北京瀛海威科技有限责任公司(“瀛海威”是Information Highway的音译)。
当时的中国互联网是真正的荒芜之地:
1994年4月中国才通过一条64K国际专线全功能接入互联网,网民不足万人
普通人不知互联网为何物,连” modem”(调制解调器)都被称为”猫”
基础设施极度薄弱,网速只有14.4K-33.6K,打开一张图片可能要等一小时
张树新面临的是”要从种麦子开始做面包”的全链条困境。她单枪匹马申请服务器、建网站、做内容,还创办了瀛海威科教馆——中国互联网史上的第一个线下体验中心。
1996年早春,中关村白颐路(现中关村大街)南端竖起一块巨大的广告牌,上面用巨大的字体写着:
“中国人离信息高速公路有多远?——向北1500米”
这块广告牌成为中国互联网启蒙的标志性事件。它指向的正是瀛海威科教馆。每天清晨,馆前台阶上都坐满等待开门的年轻人,盼望在这里免费体验”上网冲浪”。
辉煌:”互联网教母”的黄金时代
1995年9月30日,”瀛海威时空”正式运营。这是中国第一个面向普通家庭的中文互联网服务平台,采用ISP(接入服务)+ICP(内容服务)的捆绑模式,类似当时的美国在线(AOL)。
瀛海威开创了中国互联网的诸多第一:
首个中文图形界面:开发了全中文的多媒体网络浏览系统
首个网络社区:BBS论坛”情感小屋”上,版主”Rose”Fake的绝症告别故事曾感动无数网友,甚至被《中国青年报》报道首个电商平台:尝试在线购物、电子商务版块
首个全国性网络:1996年12月,建成8个主要节点,形成全国性主干网
1996年9月,瀛海威获得中国兴发集团等机构的巨额投资,总股本扩充至8000万股,张树新夫妇占股26%,身价飙升至2120万元,成为当时凤毛麟角的”互联网女富豪”。
她甚至影响了后来的一批互联网大佬:
1995年,马云带着”中国黄页”来北京找人,托关系见到张树新。30分钟谈话后,马云说:”我讲的话大多数人听不懂,他讲的话我都听不懂…就算要死,瀛海威一定比我们先死。”
马化腾曾是瀛海威的用户,后来在润讯做寻呼工程师时,张树新还短暂担任过润讯的CEO
困局:早产儿的悲剧
然而,张树新太过超前了。她后来自嘲瀛海威是”中国互联网商业公司的早产儿”。
瀛海威面临的是注定的困局:
技术不成熟:当时拨号上网网速极慢,且按小时收费(每小时约20元),普通百姓难以承受
电信垄断:1997年,国家邮电部门推出169全国多媒体通信网,凭借垄断地位大幅降价,瀛海威月收入从百万跌至30万
市场教育成本过高:张树新不得不投入巨资做科普,甚至策划耗资千万的”网上延安”项目,试图用3D技术打造数字博物馆,但因网速太慢导致体验极差而失败
公司内部流传着一句话:”我们都知道2000年之后会赚钱,因为技术会成熟,但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。”从1996年到2000年,这四年怎么熬?瀛海威没有答案。
更致命的是资本与创始人的冲突。1998年,因战略分歧,张树新被董事会罢免总裁职务。1999年,她试图筹措500万美元回购公司,但被大股东兴发集团拒绝。
退场:从先驱到”垫脚石”
1998年张树新出局后,瀛海威15名高管集体辞职,他们在辞职报告中写道:”没有枪,没有子弹,置身于不见人迹的荒漠之中,却被告知一定要消灭一定数量的敌人…无异于苟延残喘。”
2004年,瀛海威正式倒闭。但在一个名为”去日留痕”的纪念网站上,至今仍有超过3000条留言来自曾经的用户,他们称这里为”互联网坟场”,留言多是”悲壮””致敬””感恩”。
张树新后来转型做投资,创办联和运通投资顾问有限公司,投资TMT领域。6年前,她将公司交给合伙人,开始”读万卷书,行万里路”的生活,自驾行程超过25万公里。她还参与创建了阿拉善生态协会、中国科技大学新创校友基金会等公益组织。
对于自己的失败,她如今轻描淡写:”我不过是中国互联网的垫脚石。”
遗产:播种者的价值
瀛海威虽然失败,但它播下的种子改变了中国:
它培养的早期互联网人才遍布各大互联网公司,被称为中国互联网的”黄埔军校”
它完成了最早的市场教育,让”信息高速公路”成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
它证明了互联网商业在中国是可行的,哪怕只是证明”此路不通”
正如吴晓波在《大败局》中所写:张树新”迅速地穿上了领跑衫,跑在了还显得稀稀拉拉的中国互联网长跑队伍的最前头”——哪怕她最终倒在黎明前的黑暗中。